趙州無字禪簡介

日本禪學家鈴木大拙編著的《禪學入門》,可以說是禪者必讀的書,有一次,明海法師在香港依他說是『做一個課程』,這課程學生都帶備了手提電腦,手記帳,錄音筆,錄像;目的只為學習參究無字公案,用語言道出不能用言語的事,當中也有提及這本《禪學入門》,在還未把書一看再看之前,要知道漢傳佛教禪法的發展,不妨先分享,趙州祖庭柏林禪寺現任住持・明海法師幽默精彩的介紹^^

以下是一個學生的詳細筆錄,也實在認真,給她三個讚!讚!讚!   

感謝主持人,感謝衍空法師。衍空法師他因為法務繁忙,還趕過來支持我這個講座。等一下他還有事情,他可能要提早走。非常感恩他介紹在柏林禪寺的感受,是對我們的表揚。

大家聽懂什麼叫表揚嗎?但是有的時候,我跟歐美的外國人合作的時候,就發現有時候我們這種方式令到他們不適應。因為我們有一點隨性的,喜歡即興的,不是特別刻意的。有一些粗線條的,有一些沒有特別細化,有一些即興的那樣。這可能是我們管理上從過去(舊式)的那種,當然,禪宗的寺院他有他一套很嚴謹的管理體系。在這個體系下面,它會有一種很即興的,很放鬆的感覺。從這種狀態和我們現今時代的這個運轉,還有我們的管理習慣要銜接。這面臨一個問題。今天我的講課也有這個特點,大概有一個ppt ,有一個框架,中間有一些即興的,妳不適應的話,請包涵。隨便地說了~哈。

我今天在這裡是做一個課程,不是講法,也不是講經。這樣一個教室,讓我莫然想起我第一次接觸禪也是在這樣一個教室裡面。不過那是差不多三十年前,我記得那是1989年冬天。在這樣一個教室,我上的那個大學有很多這樣的階梯教室。我87年上大學,跟88級的同學一起上一個西方哲學的課。有一個同學給我一本雜誌,這個雜誌的名字只有一個字,那就是禪。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禪,看到那個雜誌。那個感受啊,很奇怪的,現在已經三十年了,但是印象很新鮮,彷彿昨日。看到一剎那,很熟悉,很新鮮。之後就開始找書去看,去了解,去寺院去找出家人。乃至於碰到我師父,去出家啊,就是這樣過來的,就是從禪這個字來的。

《禪》梵文翻譯成漢語的音譯。這個字梵文是這麼拼的。這個字的意思,過去的高僧翻譯成"靜慮"。靜慮這兩個字可以拆開來講,所以有的人把它翻譯成"止觀"。靜對應的是止,慮是觀察。在佛教裡是一個核心的方法,如果用哲學的話來說就是它是佛教認識宇宙人生的方法論。當然,它也是通過這個方法,認識到宇宙人生的真理之後,到達的境界。方法是道路,到達的境界就是一種生命的狀態和體驗。現在在英文世界,我們用《Zen》 。這個字在世界通行。其實這個字是由一個日本的禪學家鈴木大拙繹出的。他最早在上個世紀初講禪,用的這個字(Zen)。在漢語裡,我們翻譯這個字是禪。現在我們跟西方人交流,也努力想用禪。他們聽不懂的,他們更習慣Zen 。那是因為日本在歐美世界弘揚禪學在我們的前面。不光這個字,還有很多字,都很有意思的。包括我接下來要說的這個字,你只能接受他們西方人一早留下的印象。我們禪宗有一個詞叫小参,日本人叫小參是しょうけん。所以你跟歐洲人說小参,或者你用英文去直譯了。他也聽不懂,他只能聽懂日文的那個發音。還有比如說經行也是一樣。下面我們講的無字禪也是這個問題。

現在回來説,禪是佛教認識宇宙人生核心的方法,和這種方法到達的境界。那麼我們看佛教兩千多年的歷史,有很多觀察的角度。禪是一個角度。在中國佛教近代史,有一位高僧叫太虛大師。可以說他是我們中國佛教近代之父。他有一句有名的話,就是~中國佛學特質在禪。

中國禪的歷史流變

太虛大師生於1888年,去世於1947年。他講這句話的時候在重慶縉雲山,在抗戰的時期,應該是1942年或者1943年。所以太虛大師在他的晚年,他的一生非常精進地修行,弘揚佛法,探索佛教在現代社會的道路。同時他還不斷精進地反覆體會漢傳佛教的歷史和它的特徵。他的體會是隨著他的年齡變化的。所以他的晚年得出的結論給我印象很深。所以這個著作《中國佛學》裡面,他以禪作為一個觀察點,把漢傳佛教的歷史做了一個梳理,做了一個概括,那麼,以禪作為觀察點看漢傳佛教。中國佛教是西漢末年從印度傳到中國,有的說是西漢東漢的階段。經過了很多的發展階段,如果以禪作為觀察點,太虛大師的觀點是禪的意思入面。

依教修心禪

第一個階段叫《修心》。這包括了我們今天很熟悉的安那般那,在南傳上座部很有名的師傅來教的《安般禪》。在東漢,有一位高僧叫安世高,他翻譯一個經叫《安般守意經》。安般是梵文入出息,安是入息,般是出息。所以我們今天接觸到安那般那,還有《四念處》的這些修法,在中國東漢南北朝時代,都是非常流行過,還有很多高僧主持。當然這些主持方法很多都來源於印度佛教的傳承。有一些來源於印度和西域的高僧來中國教授這些禪法。中國有一些本地的修持例如四念處這些禪法,有非常大成就的一些高僧,比如說北朝有位僧稠禪師,北魏有一位玄高禪師,像這些都是修行到很高的境界,而且被印度的禪師所肯定的。這是第一個階段。當然除了安般禪,念佛禪,乃至於摩鳩大師翻譯的一些坐禪的方法,大乘的這些禪法都是屬於依教修心禪。

悟心成佛禪

第二個部分叫做《悟心成佛》,那麼到了這個部分,達摩祖師就到了中國。達摩祖師是什麼時間到中國來的,學界有不同的看法。通常學術界認為他是南朝的宋朝,大概在公元427年。達摩祖師到中國來,他所帶來的禪法和之前說到的,包括今天大家熟悉的數息,四念處等其他的修法是有些不一樣的。它不一樣在哪裡?它的不一樣是它把禪的修行直接地指向我們的心念。所以我們要理解漢傳佛教有種簡單的路徑。因為我們今天面對這麼多佛經,這麼多宗派,就是坐禪也有這麼多法門。有時候現在的人很忙,不知道哪裡開始下手。

我們現在把我們的心調一下,調到古代。如果我們是古代的中國人,面對印度傳到我們國土那麼多的經典,大小還有密乘,還有這麼多修行的法門。我們中國人會做怎麼樣的抉擇?其實這跟我們中國人文化的特性,民族的思維方式,包括中國人他所使用的語言的邏輯,表達習慣相關連的。中國人就要做出自己的一種選擇。這種選擇大概來說,是要化繁為簡,由博返約。有很多經典,博是廣博,要回到簡約。中國人重視實用。中國人有一種理性,叫做實用理性。就是重視實用這個精神,我覺得沒錯,就是重視實踐。所以印度的佛法可以為我們的生命和生活帶來怎麼樣一種實際的受用,這是中國人先關注的。

所以,在印度的佛法討論的很多問題,很多人生宇宙的領域範疇討論的很多概念,我們中國的祖師們用一個字把它聚焦了,總持了,統攝了。這個字就是《心》。我並不懂梵文,反正在漢語裡面泛指精神的字有很多,有心,有意。有時在漢語佛學理論架構裡面,這些字也各有它們的語境。現在我講的心的這個字呢,是有些籠統,是指人的精神夥伴。所以全部的佛法,我們要理解這個世界,乃至於我們要下手把握我們的命運,改變我們的生命,這個下手處就是心。那麼心又是從哪裡把握起,哪裡下手呢?從我們的生活。

那麼生活從哪裡下手呢?從當下。當下是正在進行的,正在說的這一刻。但是我說這一刻,下一刻已經不是這一刻了。這實際上是我們生命的一個奇跡啊。大家有沒有想過,就是下一刻會發生什麼。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下一句要講什麼。你也不知道你明天會碰到什麼人。這是一個奇跡,就是下一刻會有無限的可能,下一天是無限的可能,下一個月是無限的可能。很多的法聚焦于心。

那我們要認識把握心,要落實到生活,那麼生活從哪裡下手呢? 從當下。

達摩祖師的禪法,雖然他傳法給他在中國第一個弟子,叫慧可大師,他也有給他一本佛經叫《楞伽經》。我想達摩祖師會有很多中國弟子。這些弟子就像我們今天中國的弟子一樣,會把師父的教導記錄。會按照自己的理解,按照自己的記錄整理。那麼達摩祖師的這些教導也會有記錄整理的。他的教導就是《二入四行》。他的教導體現了我剛才講的特點,就是關注到心法,就是生活。

四行,這生活裡面四種修行:報冤行,無所求行,稱法行,隨緣行,總共是四種。然後認識我們的心是從當下。

他的修行口訣也是很簡潔的,就是  “外息諸緣,內心無喘,心如墻壁,可以入道。”  這四句話是達摩祖師教授的概括。這種語言表達也是跟佛經,跟印度人的語言表達方式有很大差異。它很直觀,很模糊,但是很直接。心如墻壁,很形象很直觀,但是它說的是什麼呢?要解釋一下。墻壁是直的嘛,要是一個東西放在墻上,它會放不住,它會掉下來。所以我們的心要像墻壁一樣。當然,墻壁還有一個特點,它是硬的。你沒辦法穿過它,沒辦法介入它,心如墻壁就是把心這個字的特性表現出來了。

關於剛才我講漢傳佛教的特性,到了宋朝的時候,包括佛學理論的架構上,就出現一個總結性的著作,叫做《宗鏡錄》。這本書就是以心這個概念為核心,還有來自於祖師語錄的根據,建構了一百卷。很大的一個體系啊,建構成漢傳佛教我們中國人自己的一個佛學體系。達摩祖師到中國來,下面它是這麼分的,祖師禪,這就到了六祖了。達摩祖師到惠能總共有六代。惠能大師是中國禪宗也是中國佛教發展歷史上的一個轉折點。在惠能大師以前,達摩祖師傳的這種修行的方法,這個叫禪宗的方法。它在中國的佛教的範圍內,在中國的社會上影響都很有限。就是從惠能大師以後,禪進入到中國文化的主流的舞台上,影響到社會廣泛的階層。那麼我們看記載,唐朝五代的禪宗的史料。好像不光是帝王將相,仕大夫,知識分子,讀書人,還有這些普通社會裡面的販夫走卒,耕田的村婦,都會講禪。這種普及,所以禪影響中國人的思維方式,藝術,哲學。

我舉個例子,有一些可能大家不去追溯它是來自於禪的影響,中國的書畫其實都是深受禪的影響。比如說大家可能都看到梅蘭竹菊。不同的畫家畫的都是這四個。如果在其他的民族和文化環境裡面,就會覺得不可理解“這就是一樣的東西啊,有什麼畫頭呢?”但是,它是一樣的,但是我畫的是我的梅蘭竹菊。在這裡面,體現我,體現我的境界體現我的內心世界。我通過它把我的內心展現出來。這種審美的表達的模式,它是來自於禪的。

因為禪裡面,就是下面我們也要講到公案,比如說,為什麼達摩祖師要從印度到中國來啊?這個問題叫

“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在學禪的人裡面,會千百次問這個問題。為什麼千百次問這個個問題?問那個禪師說修禪去。聽各種的回答,但還是要問。同樣的問題,你要把你的說出來。所以這裡不是一個知識問題,一加一等於二,一加一等於幾?等於二,等於二幹什麼?不需要問了。但是在禪法里,不斷問一加一等於幾。你要給出你的答案。這種審美的方式包括書畫裡面的很多意境留白。這是另外一個話題了。

惠能大師以後,從惠能大師到五代的時間,唐末到五代時間不是很長。但是這個時代是一個非常奇怪的時代,禪是很繁榮的。這個時段,有的學者把它稱為  “純禪的時代” 。這裡我們有必要講一下,因為這個涉及到下面我們要理解的那個無了。為什麼我們要參  "趙州禪師的無"  ?我們都是學佛,佛都是要覺悟。那我們可以按照佛經典里的教導,理論的步驟來改造我們的思想,按照佛教的方法,一點點地修覺。這是一個路徑。但是在純禪的時代,就像剛才我說的,佛法的核心就聚焦在當下的心。因為所有眾生當下的心和諸佛完全平等。這個是智慧啊!

《超佛祖師禪》+《越祖分燈禪》= 純禪時代

在大乘佛法裡面,般若智慧是一個最核心的目標。戒定慧,慧是核心的。前面要持戒要修定,最終都是要幫我們認識我們內心本有的智慧。那麼認識內心本有的智慧,剛才我講了一種路徑,次第的理論,逐步的路徑。但是在《祖師禪》或者說純禪的時代,那就包括剛才兩個,《超佛祖師禪》和《越祖分燈禪》。這是太虛大師的分類。把這兩個加到一起就是所謂純禪的時代。在這個時代,祖師們教我們開發內心智慧的方法是什麼呢?很奇怪,它不是根據佛經的理論讓你逐步(修)。當然這些祖師們他們自己已經完全認識到了或者說領悟到了本有的那個智慧。那個智慧在佛學裡叫做《般若》。他認識到了這個智慧,他活在這個智慧的狀態,所以他們的教學不是死的,沒有死法,完全是活的。比如說,你敲他的門,你跟他約了在哪裡見面。他不會提前跟你準備什麼的,就是我剛才說的,有點即興。他完全靈活的。我們現在有時候見一些禪宗的老和尚,也會有些緊張。

  “你是哪裡來啊?”   ⋯⋯學人聽到這一問就緊張。這個問題有什麼好緊張的?其實往往是我很緊張,因為我看書看多了,看禪宗的書看多了,因為禪宗的書上面都先寫著  “你從哪裡來啊?”  六祖大師問南岳懷讓大師,就是問這個問題,你從哪裡來啊。

南岳懷讓他是這麼回答的, “我從湖南來啊”。

然後六祖大師就問了, “是什麼東西把你帶到這兒來的?”

這就是禪了。

南岳懷讓你坐車,你坐船,那在中間起作用的是什麼?

你說 “是我啊”。

那麼,我在哪裡?

其實這個問題是我們生命中普遍存在的一個問題,可以說是現實的一個問題,這個問題讓我們凝聚在鼻尖上。現在聽話的,聽我講話的是誰?這就是禪。以學禪的人來看,這是生命最嚴重的問題。這問題不解決,就是在做夢,沒意義啊,沒著落啊,沒方向啊,沒歸屬啊。所以唐朝,我經常在想整個國民普遍的關切就是在想這些問題。跟我們現在想的很不一樣。現在我們想的股票啊⋯⋯或者是這些。差距好大。同一個民族,不要說不同民族了,不同時代關切的重點差異好大,給我感覺那時候耕地或者賣燒餅的老太太她就在琢磨這個禪的事,那麼現在的老太太在手機上炒股票。所以這就是一個問題,是什麼東西讓你來呢?

然後那個南嶽懷讓禪師他怎麼回答呢?他說,你說它是一個東西,已經錯了。討論這個禪的問題,是沒有什麼長幼啊,怕冒犯他啊,沒有這些。你是什麼觀點你就直接說。所以南嶽懷讓禪師他去拜見六祖。六祖問他這個問題,他有意見。你說是一個東西就已經錯了。六祖一聽,不簡單欸,有點來頭。但是有的時候師父問說你從哪裡來啊?我們在書上看到,那個弟子就說師父你這個多此一問了,沒有必要問這個問題。因為我們看這些書看得太多了,我們見到老和尚,老和尚說你從哪裡來啊。你就說實話吧,你從哪裡來。老和尚接著問是什麼東西讓你來;反正你要給他一個回答。但是你不這麼回答,也許老和尚在問你一個禪機啊。你說一個比較花的話,老和尚說你一點都不老實,你不就是從河北來的嗎?  

臨濟宗,曹洞宗,雲門宗,潙仰宗,法眼宗 = 分燈禪

所以祖師禪的時代,包括了分燈。這個分燈就發展出了禪宗的五個宗派,臨濟宗,曹洞宗,雲門宗,潙仰宗,法眼宗,叫一花開五葉。所以太虛大師把它成為越祖分燈,因為在六祖之下有兩位重要傳承的脈絡。一位是湖南衡嶽,衡山南嶽懷讓禪師。另外一位是江西青原山,叫青原行思。這兩支在大概三十代之後,就發展出我剛才所說的五葉,五個宗派。所以太虛大師就把前面那幾代概稱為超佛祖師禪。祖師禪,你們可能要問,超佛,難道它比佛還要高嗎?難道還有人覺悟超過佛的?佛不是無上正等正覺嗎?它指的是什麼呢?所以在這裡有必要講,禪宗確實是一個很特殊的宗派。我下面用這樣一個方式來幫大家理解。比如說有一個老師要教你。

宋元明清禪

宋朝有一位禪師叫法眼禪師。他講了個故事幫大家明白禪宗這個宗派的特殊性。這個故事是這樣的。有一個人行於夜深,他的職業就是作賊。然後後來他歲數大了,要退休了。他有一個兒子,他一直帶著。所以到了他要退休的時候,老賊就跟小賊說以後養家糊口就是你的事了,你去做我這個職業。這個小賊說我跟你這麼多年,你這些方法我都掌握了。那你把你最後的絕招交給我。這個賊父就說那今天晚上我去教你。今天晚上現場教。後來他就帶著他的兒子去了一個有錢人家。過去的有錢人家都有院牆。在院牆上打個洞,這都是常規動作。作賊常規的,當賊有教材,這都有。然後進到人家主人核心的住處,然後把鎖打開,這都是常規的。這跟你們在大學學的教材一樣是常規的。打開進去,包括出來的時候怎麼不迷路,這在賊那裡也是有學問的。有套路給你。進去之後來到主人家裡,有一個很大的衣櫃。他就把那個櫃子的鎖打開,這也是常規的。櫃子很大,立櫃嘛,然後他就示意他兒子進裡面偷東西,哪知他兒子一進去,賊父就把櫃子關上了,鎖上了,然後就出去了,弄出很大的動靜,那主人就發現有人進來了,就起來把燈點著,就去找,找了半天好像也沒人,就重新把燈熄了休息。這個賊子就在櫃子裡,就給他出了個難題,他怎麼出來啊?想想,我們替他想個辦法,因為以前他爸爸沒有教過他這種狀態,就是關於做賊的教科書裡沒有的,所以在這時候,所有他前面學的都沒用了,所以他用指甲摳那個櫃子的門。他摳得得嚮,那主人就在想怎麼衣櫃裡有老鼠啊,然後讓他那個僕人丫鬟點燈看看。然後那個僕人丫鬟點燈就把櫃子打開了。一打開,這個賊就把那個蠟燭吹滅,把她推到一邊,跑了。跑去之後,他主人也追過來,追過來之後,他經過一口井,他就順手找了塊石頭從井邊扔到井裡了,撲通一聲,追的人就認為掉到井裡了。他就繼續跑,跑到院牆那個洞,進來那個洞那兒。結果他父親在出去的時候拉了很多帶刺的荊棘把洞糊住了,這也要斷絕他退路。當然這是一個故事,以前不像現在的衛生條件,那麼晚上上廁所要用馬桶,所以這個賊子就把馬桶套在自己頭上,馬桶是很髒的,但是也不管了,套到自己頭上,從那個荊棘的洞裡跑出去了。

這不是我編的。這是宋朝黃梅五祖寺的法眼禪師用這個故事跟我們講禪宗這個宗派的特殊性。這個特殊性是什麼呢?這個因緣是反喻。因為這個賊是負面影響,比喻佛。他的很多教法是屬於打洞啊,開鎖啊。那麼禪宗的修行是什麼呢?禪宗的祖師是說我不學你這個。這是我模擬的,我表達這個意思。我不學你這個,我想學為什麼你要出這個題目。老師,核心是什麼?佛之所以為佛的那個東西,那個東西是教科書上沒有的。我要找那個東西,那個東西厲害了,掌握了那個,那個就是法啊。

其實在阿含經裡有,這種情形並不是禪宗才有。佛教這個宗教它最具有個性的精神,恰恰是這種精神,真理至上,法至上。阿含經裡講見法則見佛。所以在這裡,這個佛不是一個崇拜對象,是一個可以說, 我可以到達你那個境界,我可以成為你。你為什麼有那麼大智慧?你為什麼有那麼大神通,那麼大慈悲心?做了那麼多利益眾生的功德?那麼自在?我要抓住你那個東西。這就是禪宗它的利益在此。所謂超佛並不是他開悟了,比佛更高。而是把諸佛的核心,如同這部電腦,如同Apple手機,它一定有一個核心產品。你的核心競爭力在哪裡?我要那個東西,不是apple那個殼子。那個核心競爭力是什麼?我要把那個東西弄到手。所以這時候,為什麼那些祖師可以完全在生活裡,即興地根據當下的情景讓學生能夠悟入呢?因為智慧也好,真理也好,它是普遍的,它在生命一定是普遍的。  一切時間一切空間都有它。所以當下我們從來沒有離開它。既然從來沒有離開它,所以當下也是我們見到它,悟入它的機會。那祖師用什麼方法呢?剛才我說它沒有固定的方法。大概這些方法你可以看出作風的分別。有的作風猛烈,有行動,有棒,有喝,或者有轉身就走。也有這樣的,像我今天站一秒鐘走了。請博士宣佈這樣,這在大學是不可以的。大學可能會找你的麻煩,但是在禪宗是可以的。南北朝的傅大士是這樣的。梁武帝找他講金剛經,他上去就走。用尺拍了一下桌子,走了。  欸,不是請你講嗎?”“講完了。”  這也太便宜了,但是在祖師那裡,這種動作會引起大家(注意)。大家想一想,如果我今天一句話不說就走了。你們所有人的心會有一個怎麼樣的狀態出現呢?為什麼他這樣啊?明海法師為什麼這樣?注意,祖師無論他用怎麼樣的語言,怎麼樣的動作,他所要達到的目的。他的目的是要把你的注意力抓住。抓住你了,那下面就好對你實行外科手術了。所以禪師這種完全沒有套路,靈活接引這個人,當下一般有個特點;一定要讓當下那個人在意識活動,意識流放放生一種轉變,轉身或者一種斷裂。

我們一向以來,我們心裡活動,思維活動,情感流動,是有它的趨向慣性,所以在禪者那幾回合,不要說幾個,就是一個回合馬上讓你倒吸一口氣啊。你注意力回來了,頓住了,斷裂了。那麼在你的心被他抓住,斷裂的情形下,你就完全有可能,我這裡講的是有可能,並不是每一個人,要講機緣的啊,你有可能對自己的精神世界獲得一種全新的洞察,發現。原來是這樣的,這就是純禪的時代。祖師禪修行的教學特點。這種特點有風格的差異。他的根本點都是要幫助當下那個人,幫助當下那個人認識自己自心,認識自性。所以我們在閱讀祖師們跟弟子對話的時候,你要懂得這樣去觀察。

所以我記得馬祖道一禪師,他有一次接引一個拜訪他的人。這個來拜訪他的人個子很高大。他一進來,給他禮拜,馬祖就說  誒呀,你長得身材高大啊,仿佛是一座佛殿。可惜佛殿裏沒佛。”  那你的注意力肯定馬上被他抓住了。然後這個人就說我看了很多佛經什麼。馬祖說這個不是。後來他很生氣,他轉身就要走。剛走到門口的時候,馬祖叫他的名字。叫了一聲,他一回頭,馬祖說  是什麼?”  就那一剎那,他一叫他,他一回頭那一剎那。就像剛才我說  你從哪裡來啊?是什麼讓你來啊?”  一樣。  是什麼?”  就那一當下,這個人就見到了自己的心性了。這完全是靈活的方法。所以純禪時代的教學實際上沒有特別固定的方法。

但是在這個時代,這些祖師們在接引弟子的過程中呢,就留下很多經典的,現在大陸有個詞,叫經典的段子,我們叫公案,公案是個比喻。你說禪的智慧是什麼?你用語言沒辦法講。它是直指人心,它是內心的體驗,它是般若智慧,你講的都不是它。那我們怎麼悟入呢?我們看過去最優秀的老師就是這些禪師們去接引學生,在問答往返當中讓對方明白自己。或兩個開悟的人互相切磋交流等等。兩個人的情況還有不一樣。在經典留下對話,這個叫公案。這種段子叫公案,公案是個比喻。

在法律裡面,我知道在現代的法律體系裡面是有兩種傳統的。一種傳統是理性的,就是羅馬,歐洲大陸的法。這是按照一種道理來判案子。比如說殺人對不對?不對。那就好判啊,按照這條判。另外一個傳統就是英國的。英國的法學的體系不是按照抽象的理性。他是要考慮具體的時間環境地點。判的時候要考慮當下人們的意見。法律裡面的陪審員就是這麼來的。如果按照這個就有很大的彈性了。

在大陸的山東有這麼一個案子。有一個小伙子借了別人錢,然後對方就討債,用了非常過分的方式,對他媽媽有侮辱性的方式來討錢,然後這個小伙子最後怒不可遏,最後就把討債主要的那個人殺死了。因為是網絡時代,大家都在議論。這就出來一個問題了,這案子怎麼判啊?所以有很多人站在這個小伙子(的立場),說如果你們要判小伙子有罪的話,我們要捍衛母親什麼。但是你要從另外一個標準來,它又不是這樣的,現在我講公案是什麼,公案就是有點像法學裡面英國的。不好判的案子看以前是怎麼判的,看過去的先例。看先例裡面,因為沒有條文,你只能從案例裡面去對應當下。所以公案在禪後來的修行裡面就起了作用。它就成了經典教材了。

所以太虛大師後來他就概括中國的禪發展到宋元明清。當過去祖師們接引學員的經典對話,公案成為核心教材的時候,這個時候是到宋朝了。可以從某種意義上說,不是有的學者說前面是純禪時代嘛,所以禪自身的特性是完全沒有固定套路的,完全是靈活的。活的,當下的,當下的就是活的,沒有成規的。

臨濟宗Rinzai,曹洞宗Soto

那麼到宋朝的時候,禪的修行和教學就開始有一些成型的方法了。這些方法大概在宋朝有兩種。第一種是臨濟宗的,叫話頭禪。第二種是曹洞宗的,叫默照禪。現在很多歐美的人都知道了,受日本人的影響,臨濟宗Rinzai,曹洞宗Soto。有一次我去美國大使館辦簽證,簽證官問你是Soto?我說我是臨濟。他是聽不懂的。那麼在宋朝的時候,曹洞宗出了一個偉大的祖師,叫宏智正覺。他住在現在的寧波天童寺,住了幾十年。他就是主張默照禪。曹洞宗在宋朝還出過一個祖師,也在天童寺當過主持,叫如凈。這個如淨禪師有一個日本人的傳人,叫什麼呢?叫道元,在南宋時代。道元在如凈禪師這裡得到禪法的心要開悟以後,回到日本開創日本的曹洞宗。那麼道元禪師,有的情況也許有的同學不知道。在唐朝五代宋朝,甚至明清都有,就是日本人能有很多高僧是可以用漢語寫作的。當然他們的漢語有的地方不太好懂。那麼道元禪師他有一句修行的名言,叫只管打坐。雖然這是日本道元禪師提的,但是它也能幫我們理解默照禪這個方法的特點。這個就是靜坐的。那麼這個宏智正覺禪師呢,就有一個關於曹洞修行的一個教導,叫《默照銘》。這裡就不展開講曹洞宗的修行。

好,除了曹洞宗,臨濟宗在宋朝出了很多偉大的禪師。那麼剛才我講話頭禪這種方法的提倡者,提倡最有代表性的叫大慧宗杲禪師。宋朝的歷史很值得我們注意。有的歷史學家認為中國文化,中國文明的巔峰時代在宋朝,並不在隋唐。宋朝的精神文明物質文明都達到了巔峰。就是軍備不行。但是軍備不行有些原因嘛。那時候南宋,我們說它偏安江南。我前不久去了一趟杭州,去了那些寺院,西湖還有大慧禪師住的徑山寺。我走了一圈以後,我就得了一個感慨。難怪這個南宋的皇帝啊不想往北,恢復江山,不想統一中國。統一中國他還得回到開封。開封怎麼能跟杭州比?這個杭州太舒服了。這種的自然環境,人文,人和大自然。在我們這個娑婆世界,在我們這個充滿競爭的社會。到了那裡,人會喪失鬥志。南宋的皇帝原來難怪他們很多都主張投降,講和。萬一打贏了還得回到開封。真是,我真那麼想。那麼在這個大慧宗杲禪師,他跨越北宋和南宋。他影響最大的時候就在南宋。他住的寺院離杭州不太遠。徑山寺,這個地方也是臨濟宗傳到日本一個重要的發源地。所以日本人臨濟宗很多修行人呢,每年都要來朝拜這裡。大慧禪師提倡的修行方法就是話頭禪。那麼他提倡的話頭是什麼呢?現在才講到我們這個無字禪。就是趙州禪師的無。

趙州禪師的《無》

那麼趙州禪師的無是怎麼來的呢?就是來自於趙州禪師和一個修行人的對話。這個對話實際上在參無的時候,還是聚焦在前面半部分。後面半部分都省略的。前面半部分是這樣。這個問答是說,這個修行人問趙州和尚,狗子有佛性嗎?趙州跟他說無。我們知道《涅槃經》、很多大乘佛經裡面都有講,一切眾生都有佛性。但是趙州禪師給出的答案是一個跟佛經上不一樣的。跟教科書上不一樣的。無,他為什麼這麼回答?在趙州禪師他這個一問一答的背後,他是一個什麼心態?或者他是怎麼樣看這個世界?他居什麼心啊?所以修禪的人會不斷地在內心專注於這個無,要參究這個無。我現在用了參究這個字。後面我們再討論,參究跟我們平常想問題有什麼不一樣?那麼這個無就是無字禪的淵源。後來南宋末年,又出了一位禪師叫無門慧開。他比大慧禪師晚。他自己是參無開悟的。他自己寫了一本書叫《無門關》。什麼意思?趙州的無是我們入禪的門。但是過這門不是那麼容易的。這是一關。趙州為什麼說無?道一句  你要把你的見解拿出來”  。它裡面有四十八則公案。第一則是這個無,所以這個無字禪也叫無門關。

那麼這個話頭禪的修行和教學的特點是什麼呢?前面我們講純禪時代。當然宋朝的禪師也非常靈活,生動活潑地接引,這都有。只是說對於沒有基礎的人,剛剛接觸禪的人,如同你我。我們如果想進去體會的話,給你一個方法,參無。給你一個話頭,參無。所以我前面講,比較純禪的時代,就有一個可以抓牢的東西。當然這種教學方法是有淵源的。不是宋朝才有,唐朝就有了。讓後面我還會再介紹。那麼後來這個方法也傳到了日本臨濟宗。由日本人包括韓國,他們後來向美國,向歐美外國人傳禪。現在乃至於外國人都知道這個叫參無。但是他們發音不叫無,叫 mu。我以前以為這個mu是日本人跟我們有點差錯的發音。後來我才知道這個mu,這個無,在過去古漢語裡面,就是發mu。我們念南無阿彌陀佛。這個無過去的發音其實就是這樣。這個mu這個發音就是過去舊的發音。所以他們知道mu

大慧宗杲禪師這個人很傳奇的。他年輕就出家,後來參訪了很多禪師。最後在臨濟宗的圓悟克勤禪師座下徹悟。之後他在現在的徑山寺當主持。大慧禪師你們看,注意我剛才講的,杭州這個地方讓人喪失鬥志。但是大慧禪師是非常亢進的。他有很多士大夫的學生,官員讀書人的學生,高官的學生,包括將軍的學生跟他學禪。所以他跟朝中主張抗金的張九成有所往來。那主張投降的秦檜就不高興啦。所以就給他罪名。後來還把他編管,管理的管,就是發配,流放。那麼那時候是把他流放到哪裡呢?流放到先是湖南,後來是福建,廣東好像也待過。在那個時候,這一帶都是比較欠發達的。那現在人們都願意往那個方向走。一直走到香港了。那時候要是讓你去湖南廣東啊,包括到明朝憨山大師也一樣地被發配到廣東。那個時候是很艱苦的。後來經過十幾年流放。又給他平反了,落實政策,回到徑山寺。兩次做徑山寺的主持。在他主持,這個寺院人多的時候,一千五百人啊。它那裡有一個建築,在宋朝的時候叫千僧閣。天童寺剛才講宏智正覺禪師,它人多的時候也有將近兩千人。大家想一想,這真是我們中國文化的一種奇跡啊。你到了那個地方你就知道。在那個山塆裡面有個廟,有一兩千個出家人在這裡。坐禪修行。這個不可思議啊。它要有經濟基礎的。因為杭州這一帶的經濟,比如說兩千人,每人一天吃一斤米。學禪的人我覺得好像飯量還偏大。那個假說是一斤的話一天要吃多少斤?兩千斤。一噸。一天要一噸米啊。所以在有的時候,這個當主持也不是好當的啊,要每天找到一噸米啊。有一段時間也有問題的,宏智正覺禪師也很緊張。他去找供養。那麼大慧禪師興盛的時候就是那樣。南宋的皇帝向他請教禪法。他去世以後,給他賜號等等。

你看大慧禪師有一本書叫《大慧語錄》,它裡面反復講,反復強調這些都是士大夫。趙州 「狗子無佛性」 話,喜、怒、靜、鬧處,亦須提撕。然後這個都是他語錄裡裡面讓大家來參無。世間情念起時,”什麼叫情念?那就是愛憎。不必用力排遣,前日已曾上聞。但只舉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雲「無」。(這個無打錯了)纔舉起這一字,世間情念自怗怗地矣。舉起的意思不是用手舉起,是心念,是心念舉起。然後你看這也是他的開示啦。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雲「無」。”  “只這一「無」字,便是斷生死路頭底刀子也。妄念起時,但舉個無字,舉來舉去,驀地絕消息,便是歸家穩座處也。”  這是大慧禪師的,我只是列舉幾條。他語錄裡面好多好多。

到了南宋更晚期,有一位無門慧開禪師。剛才我有介紹他。那麼他有一本著作叫《無門關》。《無門關》裡面就有關於,「無」的參禪的修行。那麼他自己,無門禪師講山僧昔日在先師會中只看一個無字。六年下語不得。什麼意思呢?你參無,你有一點心得。你去找師父說  師父我知道了。”  “他為什麼說無啊?”  說一句,他說  不對。”  下語不得。六年都說不對。  自發志克責。我若不明此話。更去睡眠時爛卻我身。才困時。或廊下行道。將頭去露柱上磕。一日在法座邊立。忽聞齋鼓聲。便理會得這話。”  這是無門慧開禪師自己講自己開悟的經歷。這個感覺是什麼呢?我不解決,我就不睡覺。腰睏了怎麼辦呢?用頭去磕柱子。那這種狀態實際是把全部的生命,全部的注意力灌注到這個無字,啥也不管了。這個參無的境界,我們可以從他的語錄裡面仿佛見其一般。他說  只舉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雲無。諸方拈者甚多。提撕者不少。”  “參這一個無字。成佛底如雨點。” 後來我就在這些文獻裡去翻。他說如雨點,那我找找看有多少。我找的書很有限,只找到有限幾本書。但是我發現按照記載,我發現並不多。將近有二十個吧,參無見到自心的。這隨便翻翻,找的這個。

後來宋元之際,還有一位臨濟宗的高僧叫祖欽禪師。他的開示也是這樣說只遮箇無字。便是剖牢關斷生死。破疑團的利刃。卻須將一箇無字。放在額角上。如一座須彌山。向萬仞崖前。獨足而立。莫教失腳。和自家性命。一時粉碎。便見斬新日月。特地乾坤。”  “趙州道,一箇無字。如擊塗毒鼓。聞者皆喪。苟不具頂門正眼。切忌動著。動著即瞎。透得一箇無字。千句萬句。只是一字。”“如來秘密寶藏。佛祖向上牢關。透得一箇無字。百回臣千重。一時了。譬如一燈洞耀。百千明鏡交輝。

那麼這個無字並不是從宋朝才開始參的。趙州和尚這個無字這是從唐朝黃檗禪師最早就講了。在他的語錄裡面說若是個丈夫漢。看個公案。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等一下我們解釋,為什麼他們老強調若是個丈夫” ,好像這件事情有什麼了不起啊。等一下我們來看,它確實很要勇氣的。但去二六時中,看箇無字,晝參夜參,行住坐臥,著衣吃飯處,阿屎放尿處,心心相顧。猛著精彩。守箇無字,日久月深打成一片。忽然心花頓發,悟佛祖之機”  這裡是蓮池大師,明代四大高僧之一。他有一個評語,他說:此後代提公案,看話頭之始也。”  話頭禪的第一個話頭就是無。那麼怎麼樣參悟呢?在無門慧開禪師的《無門關》裡面,他有這些開示,參禪要透祖師關。這句話怎麼理解呢?注意,這個透,不是大腦知識層面的了解和明白,是內心的體悟。什麼是祖師關呢?祖師在接引參禪人的一種問答。他為什麼這麼回答,這就是一關。如果我們跟他的心不能契合,那我們就沒有透過。我們明白他為什麼要說「無」了。 妙悟要求心路絕。”  參話頭的難點在這裡。對今天這個信息時代的你我諸位來說,我們每天的心就像河流瀑布向前奔湧,如何讓它絕?  祖關不透、心路不絕,盡是依草附木精靈。且道,如何是祖師關?只有一個無字,乃宗門一關也。 遂目之曰「禪宗無門關」。透得過者,非但親見趙州。”  見趙州不是見趙州這個人,也不是見他的像是見他的性。如何見他的性?不是用眼睛見他的性,用你的心見他的性。你的心跟他的心契合。  便可與歷代祖師,把手共行,”  可見,趙州的這個無是祖師禪的總持。祖師禪的心地境界盡在此中。 眉毛斯結,同一眼見,同一耳聞 ”注意這句話。我們所有的諸位,每天都在聽看說。我們的眼耳鼻舌身意一天到晚都在活動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是什麼東西在那裡活動呢?你在書本上找一個知識,在佛經裡翻譯一個結論,翻譯一個佛陀的教導,不管用。這裡說的是你有沒有看到它。這裡說同一眼見,同一耳聞的意思是,你見到你的心的時候你是用那個心在生活,在用那個心在聽,在用那個心在聞,用那個心在說。什麼意思呢?那你就跟祖師一起,後面說  把手共行

  “莫有要透關底麼。麼將三百六十骨節、八萬四千毫竅通身起個疑團”  所以參話頭的關鍵在「疑」,就是讓我們的意識流截斷的心態。 參個「無」字,晝夜提撕。莫作虛無會,莫作有無會,如吞了個熱鐵丸相似” 。注意,這時候你還不能把無當做虛無,坐在那裡去想像虛無,感覺虛無。這是錯的。還不能把「無」當「有無」的「無」。  如吞了個熱鐵丸相似,吐又吐不出,蕩盡從前惡知惡覺”  在這個過程裡,有一個效果,就會讓我們以前各種妄想不知不覺就卸下來了。  久久純熟,自然內外打成一片,如啞子得夢,只許自知。”  這裡有個比喻,見到自己開悟的人就像一個啞巴做了一個美夢,沒法跟你講。講的都是沒有做過這個夢的,像我這樣的。  驀然打發,驚天動地,如奪得關將軍大刀入手,逢佛殺佛,逢祖殺祖 ”  哪個宗教裡敢講這樣的話呢?因為佛教是真理至上,法至上。這裡講的不是殺佛殺祖,不要搞錯,這裡講的是殺對佛的執著,殺我們對祖師的執著。我們知道普通沒有宗教信仰的人會有自己的執著,會貪圖什麼,會在乎什麼。學了佛或有了宗教信仰的人他的執著也是蠻可怕的,有時候更重。如果這個宗教自身沒有一種平衡,一種智慧,這種執著發展到極端就是宗教極端主義。宗教可以成為戰爭的起源。所以這些都是值得我們思考的。我覺得錯誤應該不在宗教,而在我們學的人沒有領會它的真理,沒有領會它的精神。所以佛教徒要反思一下,我們有沒有領會佛陀教法的精髓?基督教徒也要反思一下,耶穌的真理我是不是真正地領會了?我想其他宗教都一樣,都要有這種反思。這裡講殺是這個意思。  於生死岸頭,得大自在,向六道四生中遊戲三昧。”  在這時候,生命得大自在啦,一切無妨。所以在生死輪迴裡面,遊戲是最高境界。做任何事如果你打到了遊戲的水平,遊戲就是自在,玩。北京有幾大惡俗,就是玩香道,玩古琴,剩下的不說了。  若不間斷,好似法燭一點便著。君睿廬頌曰:狗子佛性,全提正令。”  這段話講了參無的方法。這個方法是所有注意力關注在這個無上。它的要點是什麼?它的要點不是向外找一個形象,也不是在心裡找一個知識,找一個理論的結論,而是在疑情的推動下,向自己的內心找為什麼趙州這麼說。疑情的情是這個意思,因為情一出來,力量很大,排山倒海,它不間斷。你想,你還要作意。一個人一旦對無起了疑情那他就會持續不斷地去參究。這是趙州禪師的照片跟他的石像,他享受一百二十歲。

雍正皇帝學禪,還學得挺深的,千萬不要被電視劇誤導。他有很好的佛學修養。他把中國古代禪師做了一個挑選,然後每個禪師加一段評語。我覺得雍正皇帝非常有個性。然後他對趙州禪師的評語:圓證無生法忍,龍門之桐,高百尺而無枝。這講的是他的教學風格,這本書叫《雍正御選語錄》。你們有興趣可以找來看。在這個語錄裡面,雍正皇帝也講了他是怎麼參禪的,它是怎麼開悟的,他開悟的境界,禪宗的三觀是什麼。一般出家人不願意說的,他全給抖出來了。自己的境界,他對古今修禪的人不滿意的地方。他是皇帝啊,他可以隨便地批評。他自號圓明居士。北京的圓明園是他的。圓明園原來是康熙皇帝送給雍親王的院子。因為他叫圓明居士,後來這個地方就叫圓明園。他開悟了,他帶王府的一幫人打禪七。雍和宮那時候還不是雍和宮,是他的住宅,乾隆皇帝出生在雍和宮。在雍和宮的東邊走大概十分鐘,有個廟,跟我所住的寺廟一個名字叫柏林寺。雍正皇帝就在柏林寺打禪七。趙州禪師受到雍正皇帝非常高的肯定,講他的禪風叫立萬仞,月映千江” 。這個無就像墻壁一樣。為什麼說是壁立萬仞呢?這是過去的人讚歎趙州禪師。這是柏林寺修復以前的樣子,這是我的師父。1991年開始修復柏林寺,到2003年修復好的照片。這是趙州禪師的舍利塔。左邊是元朝的皇帝給他提的。這是我們柏林寺禪堂院子的門,就叫無門關,明明是有門。

照片中,這是美國最早傳播參無的人。這個人我對他的政治觀點不同意,但是他比較早在美國傳授禪法。他創立的三寶教團是比較重視在海外傳禪。有一本書大家要關注,《禪門三柱》。這是很多外國人參無體驗的報告,一個匯集。外國人到柏林寺追尋源頭,來朝拜祖師,然後我們也去德國跟他們交流。這是一些照片。我們現代人就會覺得趙州禪為什麼要參無。也許有的人說我管他為什麼。當然那就沒有討論的餘地了。首先我們要相信趙州禪師無的話頭是可以引導我們進入禪的境界的。在這個信息的前提下去參訪。我有一年在柏林寺接待了韓國的一個參訪團,全部是在家女眾。他們跟我講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話頭,這讓我對他們刮目相看。所以參禪參話頭這種特殊的禪修法門要害在哪裡?他的要害是跟我們今天人的思維習慣,跟我們的主流方式特別不一樣。我們這個時代的主流方式是信息化。我們這個時代的主流教育是什麼?是不斷地分化,學科分化,知識細化。學位本科碩士博士博士後,我懷疑後面還會出來博士後後。有一次我就跟一位先生討論,有時候公司用的人不一定看他的學位高低。有的時候他的學位太高,他的領域太窄,對信息缺乏整合能力,會犯一些低級錯誤。這是我們這個信息化的時代。那麼參無是什麼呢?參無恰恰是用無,用疑,把我們的分別平息下來。但是這個過程在剛開始的時候,過去的禪師會講你會覺得心裡很悶。為什麼趙州要說無?我不知道啊。注意,在參話頭的禪修裡面,恰恰不知道wonderful,那就對了。你非要找一個知識,找一個答案才能理論,錯了。這個錯如同什麼?這個錯如同什麼?我們在香港的地上到處在跑。不管我們跑多久,我們找不到一片雲。我們要找到的雲,必須在天上去找。所以用我們平時認識知性活動的思惟去分別概念,邏輯,語言,這是一個認知工具。注意這個認知工具的認知有個特點:二元對立。我們的知性活動有個特點,它一動念就是二,好壞,有無,來去。電腦就是這樣來的,二進位。它是用無數個二來構成。比如我拿著個茶杯,拿還是不拿?拿。手上還是下?下。左還是右?右。上還是下?下。鬆還是緊?緊,但要適度地緊。然後再提起來。無論多麼複雜,它是由數理邏輯的工具,由很多維度的二構成一個人工智能。無論它多麼複雜,全是又N多個二,這樣和那樣的選擇構成的。我們人的知性活動也是這樣。參無是什麼?它不一樣,它要把這個知性活動歇下來。所以參無到時候會覺得悶,找不到答案。注意這種感覺有點像我們諸位在人生的道路上都會有一種體驗,就是遇到一些非常意外的打擊,非常意外的事情,懵了。在生活裡這種小的體驗大家都有。我也發現在人的歷史上,不管是東方還是西方,遇到這種人生巨大的創傷創痛障礙,讓他萬念俱灰以後,他本有的智慧迸發出來。當然,遇到這種障礙的人很多,但是把本有智慧迸發出來的人並不是很多,但是有。西方有,東方也有。這跟你是不是佛教徒沒有關係。每一個領域的人都有。祖師講這個人是有一個路死了,前面講心路絕,祖師講死卻從前活路。我們過去無始劫來,一直在分別這樣那樣。二元就在這條路上。這條路死了的時候,有一條路會活。但是我們會懷疑有路嗎?真的有路嗎?我覺得萬念俱灰了。所以相信有路。相信心路死掉,有一條新的路可以打開。注意這個新的路跟之前的路還不是矛盾的,它還統攝這個路。所以我們人類的認知有很大的奧妙,我相信現今時代,東西方的文化交融中,東方文明這種側重於認識,開發我們的直觀智慧,整體思維。西方的長處是工具,符號,拷貝和複製。不是的,這兩個要結合非常好。

這裡有一個2008年的視頻https://youtu.be/UyyjU8fzEYU,這是美國一個腦神經科學家Jill Bolte Taylor。美國有一個叫TED俱樂部,會請人在上面講很短時間。那這一位講什麼呢?好巧,她是腦神經科學家,獨身。有一天她早上起來洗澡的時候左腦腦溢血,幸好是左腦,幸好她是腦神經科學家,幸好她那時候還有勇氣說我正好觀察一下這種感覺。她左腦的功能就被抑制了,就像電話線接觸不良信號不好,斷了。她左腦的功能被抑制的時候,她的體驗是沒有自我了,沒有自我分別了,一切都是一體的,直觀的。後來她又上線了,她又恢復了。因為她是腦科學家,她就知道有問題了,她就打電話。後來人們就把她搶救到醫院。如果她恢復不了,我們也不知道。如果她不是這個專業的,也說不出來啊。她的體驗告訴我們,宗教,特別東方的宗教裡面,所有的時間空間差異跟障礙,自我跟外界跟他人造成的一切意識形態,所有有無好壞統一有腦生理基礎。我放這段想說明這個,不過她後面有些說明不對,她說涅槃原來就這樣。如果這樣,左腦還要什麼?那麼在佛經裡告訴我們涅槃是什麼。涅槃是善能分別諸法相。你是你,我是我,不會亂來。於第一義而不動即是統一的,渾然一體的,同時天是天地是地。要喝水,你不可能去拿麵包,他不會紊亂,在哲學上表述是這樣的。所以從大腦的角度來說,涅槃就是左右腦高度地融合,可能是這樣。但目前我們的教育還有我們的文化還有我們的日常生活裡面,自我的中心這種習性是那樣的堅固。所以我們生活的世界是充滿二元對立的,沒有或者很少有他說的這種融合,渾然一體。古代禪師這句話給我們現在人很大的啟發,活卻從前死路。我們內心有一條路,這條路他不出現就是因為另外有一條路太過活躍了。所以我用一個太極圖來表達它,我們給它取名叫直觀和知性還有此消彼長。這個大的時候,那個就小,這個小的時候,那個就大。當然我相信任何時候我們的左右腦是同時工作的。我們發現人的認知能力有兩種。我們給它取名字吧。一種在左邊,我叫為學。中國人說為學曰益,增加增加增加,所以有本科碩士博士後,後後,最後哈哈。還有一個是為道曰損。左邊的是增長分化的,符號邏輯語言的,右邊是減損,是整合的。左邊是擅長分析符號,很多別的工具我就不說了。右邊是直覺,是彎的。中國的道家有個詞是順和逆。我們從小到大,細胞分裂老化死亡,順的。右邊是逆的,返老還童。左邊用佛教的詞(來說)是扭轉的,右邊是返還的。左邊是知,右邊是不知。趙州為什麼說無,現在你們明白了嗎?我跟你說我明白了,不知。但是我們現在的人最難接受的就是不知。為什麼我們老是在看?我們在公交車站,在地鐵裡,所有人都盯著手機。他很害怕不知,他很害怕遺漏信息,還有信息饑渴症,信息恐懼症。其實佔有信息跟吃東西一樣需要消化。你的胃好就可以多吃,胃不好吃太多會生病的,信息也一樣。大量的信息過量的信息可能也會生病。這個病是什麼,這個病是我們的注意力削弱。其實有心理學家做過調研,現代人注意力整體衰減,專注一個對象不變的能力在衰減。它和我們整個時代信息碎片化,知識碎片化,注意力碎片化(有關係)。所以我們一定懂得管理,我不反對佔有信息,但我覺得要自律,要有節制,要有管理,這個很重要。如果沒有節制,沒有管理,你以為最後你知道很多嗎?其實中國古人還有一種知的路徑。這種知的路徑還不需要開悟,就是直觀。一葉知秋,你看,一片樹葉包含了整個天地的信息。現在每天那麼多葉子砸到我們頭上,所以對信息的敏銳,新鮮感喪失了。直觀能力喪失了,人和大自然的聯結能力,任何人的聯結能力(喪失了)。人和人的溝通也是拿手機,兩個人坐在一起,面對面。這都會削弱我們的直觀能力。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這個問題是我們在教育層面,在社會活動,在生活裡面要予以關注的。如果我們不關注,確實是會有問題。因此我想我們東方的文化,擅長在不知,信息進來以後怎樣讓它有序,怎樣消化這些信息。而且我們的心態有一個特點,要知道一個東西就一定要知道,好辛苦啊。你看上學就是這樣,上學就是從不知道到知道,但是從知道變成不知道更難。如果現在有個人跟你說你的女朋友昨天怎麼,你想變成不知道?你的女朋友昨天我看見跟一個男的。你想變成不知道,容易嗎?很不容易。當然我這個是開玩笑。事實上我們接觸的很多信息帶來我們情緒的波動。不光是認知的混亂,情緒的波動,這就是一個問題。當然你聽到這個話以後,在一分鐘之內恢復到了不知,還裝作不知,還跟人約會,去看看這是不是編的。這是管理信息的能力。現代腦科學給我們提供了一些支持。

今天這首禪詩裡面你們能得到什麼知識?什麼知識都得不到。矛盾嘛,步行騎水牛,人從橋上走,橋流水不流。我們想請傅大士來做大學的教授,這裡面的信息含量是最豐富的。三祖僧燦關於修行還有一首詩。我們二元的心,分別的心,修行中你怎麼關照它?深入體驗我所說的這個題目。趙州無字禪是我們進入禪境的一個門,也是我們整合發現生命智慧的很好的法。我也覺得它是聯結東西方文化的精神橋樑。在這個特殊的視角上,我們能看清楚一些問題,也能得到很多的啟發。我想我就簡單講這麼多。

全部的佛法,我們要理解這個世界,乃至於我們要下手把握我們的命運,改變我們的生命,這個下手處就是 "心"。

 《柏林禪寺》方丈明海法師2017.11講于香港大學


#遊戲玩法:有一個框架。中間有一些即興的。

#30年前的前塵往事。

#禪是靜慮,佛教的方法論,境界是一種生命的狀態和體驗。

#Zen是由鈴木大拙繹的。

#太虛大師:中國佛學特質在禪。

#中國佛教是西漢末年從印度傳到中國。

#生活裡面四種修行,報冤行,無所求行,稱法行,隨緣行。

#"外息諸緣,內心無喘。心如墻壁。可以入道。”這四句話是達摩祖師教授的概括。

#宋朝的時候,包括佛學理論的架構上,就出現一個總結性的著作,叫做《宗鏡錄》。這本書就是以心這個概念為核心,還有來自於祖師語錄的根據,建構了一百卷。

#梅蘭竹菊是禪的展現。

#在禪法裡,不斷問一加一等於幾。你要給出你的答案。

#佛法的核心就聚焦在當下的心。

#六祖大師問南岳懷讓大師:“你是哪裡來啊?”#這個問題讓我們凝聚在鼻尖上。現在聽話的,聽我講話的是誰?這就是禪。